第167章 让他心安

当雷恩将林溪放下，对林溪说希望她今晚有个好梦的时候，林溪对他说了这句话。

林溪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，激不起任何涟漪。

可是随着他们之间的那一扇木门关上后，那句话突然开始变重，重得像一座山，压在雷恩心底那片压抑了十五年的、冰冷的深潭上，激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。

那些涟漪从潭底涌上来，涌到嗓子眼，堵在那里，让雷恩说不出话。

雷恩站在门口，看着被关上的门。

他的怀里还残留着林溪身上那淡淡的香气，让他心安，让他着迷。

大雪从天而降，细密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睫毛上，融化，又结成细小的冰晶。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站了很久。

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，冰冷的刺痛。但雷恩不觉得冷。不是因为身体不冷，而是因为有另一种温度从胸口涌出来，像是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滚烫，汹涌，无法遏制的温度，把他从里到外烧透了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这双手曾经很小。八岁那年，它们攥着母亲被拖走后留在雪地上的一条被扯断的兽皮绳子。

那条绳子是用鹿筋搓的，很结实，扯不断。但它断了。不是被刀割断的，而是被力气硬生生扯断的。

两边的力气都太大了，一边是冷眼，一边是他的母亲。最后绳子还是承受不住，断了。

他攥着那半截断绳，跪在雪地里，哭了很久。

后来那半截绳子被他收起来了，收在心里。十五年了，它一直挂在那里，像一把生锈的刀，不锋利了，切不动了，但它还在。

此刻，这双手握过青铜刀，握过复合弓，握过林溪递给他的每一碗热汤。手指更粗了，骨节更硬了，掌心的老茧更厚了。

但它还是那双手，那攥着半截断绳、跪在雪地里哭的小孩的手。

雷恩握紧拳头，指节泛白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。指甲嵌进掌心的老茧里，不疼，但那种紧致的感觉，让他觉得踏实。

准确地来说，是因为有林溪在，他才觉得踏实。

第二天一大早，议事屋里，火塘烧得正旺。

几根粗大的松木架在炭火上，一端已经被火焰吞没，发出“噼噼啪啪”的声响，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木头的表面，像一只温顺的、金色的舌头。

热浪从火塘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，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。

冷眼几人的到来这件事，聚落里知道的人并不多。

但是领导层的人基本上都在，因为他们很清楚这件事不会那么快就结束。

红尾端来一碗热水，放在林溪手边，碗壁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。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，凝成一团薄薄的雾，在林溪脸前飘散。

她看了林溪一眼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，有心疼，有担忧。

她像是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上嘴唇和下嘴唇分开又合上，好多次。最后她什么也没说，只是轻轻拍了拍林溪的肩膀。

林溪拍了拍红尾的手，“红尾阿嬷，这边需要的人不多，你先去忙吧。”

对上林溪的目光，红尾眼里闪过一抹笑意，“好，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，就让人过来叫我一声。”

说完这话后，红尾转身走向工坊区，靴子踩在泥地上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
不知为何，林溪觉得红尾的背影都有些佝偻，不是因为老了，而是因为红尾心里装了太多东西。

可若是所有人都聚集在议事屋，聚落里的其他人必然会感到奇怪。

所以这个时候让红尾出现在工坊区，是最稳妥的决定。

云羿站在窗边。

窗上的薄兽皮被掀开了一角，他从那个缝隙里望着外面的景色。侧脸被光照得格外清晰，那线条轮廓，那高挺的鼻梁，那微微抿着的嘴唇，在他湛蓝的眼眸中，倒映着远处森林模糊的轮廓和天空。

昨晚林溪目送那三个银狼族的时候他看到了，最后雷恩抱着林溪离开哨塔的时候，他也看到了。

他没有上前打扰，看着雷恩在林溪的屋子前站成了一个雪人，最后离开。

一夜过去，昨日发生的种种还在他的脑海中，以至于云羿现在的情绪很是复杂。

有担忧，担忧林溪的身体，担忧她会不会因为承受太多压力太累。

有敬佩，敬佩林溪在那种时候的果断和冷静。

除了这些，也有一丝隐隐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
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，追随林溪，已经成为了他的毕生信仰。

云羿没有说话，从窗边转过身，靠在那里，目光看向林溪的方向。

归坐在最角落的位置。

火光照不到他那里，他的灰色身影和墙壁融为一体。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麻袍子，是红尾缝的，用植物染料染成了灰褐色，和冻土一个颜色。

袍子很大，挂在他佝偻的身上，像一片挂在枯树上的、将要脱落的树皮。
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那双纯黑的眼睛，一直看着林溪。

“智者。”他的声音沙哑缓慢，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。

林溪放下手中的瓷碗，扭头看向归，似乎是在用眼神询问他。

对上林溪的目光，归微微垂下眼眸，“那个银狼族的冷眼……不会活着走到冻原。”

林溪没有打断。只是看着他。

“他失血太多，伤口会溃烂。两个随从自己都冻得半死，拖着他走不了多远。”

归顿了顿，那双纯黑的眼睛中，那片极薄的水汽般的波痕似乎变深了一瞬。

“你是故意让他死的。”

这话一出，议事屋里一片寂静。

火塘里的松木“噼啪”响了一声，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。

一旁的青叶转过身，看着林溪，脸色变了变。

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，“我一直以为我了解你，但现在我发现我可能没那么了解你”。

林溪听到这话，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，碗里的汤微微晃动，荡出几圈细小的涟漪。